林繼文、黃長玲 / 中國時報 15/時論廣場

古代中國在出征前，總是會針對敵方首腦發表討某某人檄，既求師出有名，又可鼓舞士氣。幾天前國民黨十六全二次會正式推舉連戰參加明年總統大選，也是全場同仇敵慨，好似戰馬就要開拔。然而，國民黨要征討的固然是現任總統兼執政黨主席，在會場上最能鼓動情緒的，卻是對李登輝的強烈批判。可是，李登輝不是國民黨的前主席嗎？連戰的主席印信，不是他遞過來的嗎？黨裡有人說，那是因為李前主席欺騙了大家十幾年，所以想來就特別氣。

在這裡，先不去探討他們為何能被騙這麼久，或是十幾年後是否又會覺得今天的誰騙了他們。重點是，把台灣民主化十餘年來的歷史攤開，我們會發現一幅極其有趣的圖像：國民黨的李前主席固然已成為國民黨敵對政黨的精神領袖，民進黨最強力的批判者也包括兩位前任黨主席；親民黨宋主席曾被國民黨開除，現在卻將和國民黨合作參選總統。

故事還沒結束：目前對準李前主席火力全開的連宋兩位主席，一位是李長期的副手，一位是曾在李初接大位時力戰黨內大老的御前護衛；不過，現在相敬如賓的連宋，在上次選舉時卻是對敵。前陣子在國民黨發表專題演講盛讚連戰的民進黨許前主席，上次選總統時是大家的敵手，在民進黨主席任內卻是和李登輝合作修的憲。最後，堅持立場的，只有民進黨的施前主席，一位永遠的反對黨，縱使現在執政的是他領導過的黨。對了，不要忘記日前在民進黨政府門口靜坐的民進黨林前主席，還有台聯黨那位曾任國民黨閣員的黃主席。

有人會說，這些滄桑只不過印證朋友和敵人都不是永遠的。或許如此。但這些人都擁有主席之尊，這些事則發生在一個奇特的環境中：台灣穩定的政黨結構。十多年來，民進黨的選票變化不大，國民黨始終面臨分裂壓力，但泛藍選票加起來也就那些。那麼，這些主席跑來跑去在跑什麼呢？說穿了，就是在藍綠對立的結構中找發砲位置，再透過媒體把政壇弄得熱熱鬧鬧的，以備下次選舉所用。國外那種由地方到中央、由資淺到資深、由議員到閣員、由黨員變主席的路徑，在台灣很難走。

這樣的結構，其實不利於台灣的憲政運作。連戰說他如果當選，就要走「雙首長制」。這種制度其實就是內閣制再加上民選總統，而總統權力的高低要看行政院和立法院的關係有多麼內閣制。大家都知道內閣制一定要建立在健全的議會政黨制之上。但是，上面提到的八大主席，竟然沒有一位是國會議員。不但如此，其中有官職在身的，也只有陳主席一人(好在他終於接了民進黨主席)。在任何包含內閣制成分的憲政體制中，這都是不可想像的。如果黨主席不能在第一線指揮同黨國會議員的運作，如何能立即有效地運籌府會關係？難怪台灣的政黨結構那麼穩定，因為主席比黨還大。

主席勇敢前進，黨哪裡跟得上呢？

以強化政黨政治而言，目前朝野政黨其實對黨籍議員的約束力都有限，原因是具有地方實力的議員並不需要依賴政黨當選。目前兩大政黨對憲政結構的調整都朝向三權分立總統制，總統制下的國會席次如果高比例由單一選區產生，不難想像我們將步上美國的後塵，不但會出現議員為了爭取地方預算造成資源浪費的問題（亦即所謂的肉桶政治）﹐政黨對議員行為的約束能力只有可能降低，不可能提高。

更嚴重的是對弱勢團體參政機會的剝奪。最明顯的例子是婦女參政的部份，單一選區制是所有選舉制度中對婦女參政最不利的制度，因為在制度上它最難和促進婦女參政的配套措施搭配。對其他的弱勢團體也是如此，弱勢團體比較可能經由政黨比例的部份當選，在很多國家的經驗中都得到證實。當年德國綠黨的崛起就是依賴政黨票的部份，如果是按照現在朝野政黨的席次規劃，即使一個關注弱勢議題的政黨能贏得百分之五的選票，在立法院中也只有一席。至於選風改革部份，一般認為單一選區制可提高買票門檻及降低選舉文宣花費。但是以日本選制改革經驗而言，自改成單一選區兩票制後，也是在區域部份的席次比例遠高於政黨比例的部份，但是晚近已有研究指出日本的選舉花費並未因此而降低。

所以，如果朝野政黨堅持在現在這種高度提升區域代表席次比的方式下進行改革，那麼要真的符合民主改革的需求，深化台灣的民主，區域選舉的部份就應該考慮其他選制。因此就目前朝野政黨已有一百一十三席的共識而言，真要達成國會改革的效果，應該將政黨比例的席次大幅度提高，譬如將區域選舉的席次和政黨比例的席次調整成一比一，或是在區域選舉的部份不採用單一選區制。如果這兩種情形都沒有出現，而我們未來的國會真如朝野政黨目前的共識一樣，既採用日本式的單一選區兩票制又是高比例的向單一選區制傾斜，那麼朝野政黨就是徹底的辜負了林先生、李院長，以及成千上萬參與國會改革連署的民眾的期望。

（作者黃長玲為台灣大學政治系副教授，林繼文為中央研究院政治研究所籌備處副研究員）